没有任何破空声。高维法则割裂了防空洞内沉闷的空气,惨白色的剑气尖端甚至没有激起一丝风流。它像一块正在融化现实的冰,周遭坚硬的归墟岩石在接触到剑光外围的瞬间,直接化作了灰白色的粉末,簌簌往下掉。
这是一种纯粹的物理抹除。
在这不到三尺的绝对死域里,防空洞内原本凝固的死寂被极度狂暴的空间切割声彻底撕裂。时间仿佛被拉长成了黏稠的胶水。李长生右眼角渗出的黑血悬在半空,受高维压迫迟迟无法落地。他的视线里,那抹代表着死神凝视的白光正在无情放大。
“呃——”
一声像钝器刮擦生锈铁板的沙哑嘶吼,硬生生砸碎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。
晏流萤跪在后方的泥水里。她的双耳早已被同化感知反噬,淌出浓稠的黑血,听觉更是彻底丧失。但她那具千疮百孔的回声灵体,却比任何人都清晰地捕捉到了剑气中那股“绝对抹除”的不可逆法则律动。那股律动像千万根钢针在扎她的脑髓。
她看不见,听不见,只能凭着本能,喉咙剧烈收缩,扯开满是干裂血口的嘴唇,朝着那片死灰色的光源方向发出凄厉的预警:“石头在哭……但他还没死!我们就绝不能倒在这些死物面前!”
声音带着哭腔,嘶哑得不成调,却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执拗,狠狠撞在逼仄的岩壁上。
借着这一声吼出的微小气流波动,李长生干涸的丹田猛地一抽,从绝杀的压制中抢回了一丝知觉。
他没有时间去想后路,左手依然死死揽着深度昏迷的苏清颜,右手食指中指并拢,直接刺进自己虎口刚刚结痂的撕裂皮肉里。指甲抠进骨缝,强行从骨髓深处刮出最后一丝透支的精血。
几滴粘稠的精血被他硬生生挤出,甩在身前。借着窃天体的微弱算力,这些血滴在空气中瞬间扭曲、拉长,交织成一面只有巴掌大小、暗红与幽蓝交替闪烁的微型乱码盾。
盾面刚刚成型的那个刹那。
惨白的剑尖到了。
没有任何震耳欲聋的碰撞声。乱码盾接触剑气的瞬间,那些代表着底层规则的代码,就像被扔进熔炉的干草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碳化、消融。远超凡尘肉体承受极限的切割力,顺着这不到半寸的微弱连结,直接贯入李长生的右手。
“咯啦。”
他食指和中指的指骨表面,瞬间崩开细密的裂纹。皮肉向外翻折,血液还没流出就被剑气蒸发。微型乱码盾连半息都没撑住,最中心的位置已经向内凹陷,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。惨白的剑芒透过缝隙,继续直逼他的眉心。
彻底挡不住了。
就在这一瞬间。
躲在队伍最后方烂泥里的陆长庚,牙关磕碰得咯咯作响。他看着那抹切开盾牌的死灰色光芒,双腿不受控制地往后乱蹬,试图把自己塞进更深的岩层缝隙里。
这一脚,没有踩到坚硬的石壁。
他的脚后跟在一阵仓皇的乱踹中,重重磕在了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突起岩柱边缘。这本该只是一次狼狈的打滑。但这片区域,是被界壁风暴长期挤压的断层废墟。陆长庚那遭天道极度排斥的厄运体质,在这一刻精准无误地触发了周遭最脆弱的那个应力点。
岩柱被他这一蹬,向下生生陷了半寸。
“哧——咔!”
整个防空洞的底盘发出一声沉闷的怪响。紧接着,不是普通的岩石碎裂,而是空间本身出现了剧烈的错位。一条黑色的裂缝毫无征兆地从陆长庚脚下的岩缝里撕开。
地心引力在瞬间消失。
李长生只觉得脚下一空。他本能地收紧左臂,将苏清颜死死压在胸口,整个人向后仰倒,直接坠入那条突然张开的裂缝中。
晏流萤和裴惊蛰也顺着倾斜断裂的地面,翻滚着掉了下去。陆长庚更是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,就被灌入的乱流扯进了黑暗。
就在他们跌落的下一微秒。
被陆长庚踩塌的微型空间断层,引发了界壁废墟内罕见的连锁反应。一股极其狂暴的空间乱流从裂缝边缘倒卷而上,像一台失控的巨大绞肉机,迎面撞上了那道只差几分就能刺穿李长生头骨的先头试探剑气。
高维法则与自然天灾的碰撞,没有任何光芒四射的奇观,只有一片令人作呕的空间扭曲。惨白色的剑光在乱流中剧烈震荡,最终被那些无序的黑色风暴生生绞成了细碎的光斑,彻底消散在坍塌的岩缝上空。
而下方。
坠落感只持续了不到三息。
李长生的后背重重砸在一片坚硬、潮湿的岩层上。惯性让他在地上滑出几尺,撞碎了几块散落的晶石渣,背脊上的衣服被石棱划破,留下一溜血迹。
苏清颜的重量结结实实地压在他身上。他胸腔里憋着的一口气被强行撞散,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出的全是带着铁锈味的血沫。
“哐当。”
裴惊蛰摔在几步外,手里紧紧攥着的报废雷达残骸砸在石壁上,发出一声脆响,微弱的指示灯在黑暗中忽明忽暗。
陆长庚则以一个极其怪异的姿势卡在两块大石之间。他捂着脑袋,浑身抖得像筛糠,连半句抱怨都卡在喉咙里出不来。这一摔,似乎还替后方的某个隐藏阵纹压实了底座,但他此刻根本无暇顾及。
这里是一个比刚才更加逼仄的凹陷断层。头顶的裂缝在乱流绞杀完剑气后,已经被挤压下来的界壁岩石重新封死。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腐败气味和浓重的结晶碎屑味,极不稳定的灵气逆流在狭窄的岩壁间来回冲撞,连呼吸都变得极为困难。但这里,总算给了他们一个暂时的落脚点。
晏流萤半跪在地上,身体佝偻成一张紧绷的弓。
她没有去擦耳朵里的血。趁着上方空间乱流的余波还未彻底平息,她硬生生地将残存的同化感知拧成一股极细的线。她的表面动作看似只是痛苦的挣扎,实则已将一段模拟活体生命特征逐渐微弱、直至消散的诱饵音波,顺着头顶岩层的微小缝隙送了出去。
这微弱的音波不仅混杂在空间坍塌的杂音里,成功误导了外部剑无痕对他们坐标的微观判断,更在无形中测试了这片深层岩壁的物理反馈。
做完这一切,晏流萤双臂一软,瘫倒在烂泥里,连抽搐的力气都没了。
黑暗中,只剩下几人错落不齐的重病喘息声。
李长生靠着冰冷的岩壁,艰难地翻了个身,将苏清颜平放在地上。
外面的探路剑气虽然被绞碎,但真正的危机远没有解除。他借着雷达残骸微弱的反光,看清了苏清颜现在的状态。
她依旧处于深度昏迷之中。原本就寸断的无瑕剑骨,在刚才的坠落和空间震荡下,经脉连结已经出现了不可逆的溃散迹象。她的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,皮肤冷得像一块刚从冰窖里挖出来的石头。
再拖下去,这具身子就会彻底死绝。
李长生咬紧牙关,舌尖尝到了一股浓烈的死气。他干涸的经脉早就连一丝灵气都榨不出来,但他没有停顿,右手食指搭在苏清颜的手腕上。
他闭上眼,将意念沉入自己这具几近崩溃的窃天体内。
在那片干涸的虚无中,他硬生生地刮破了心脉的最后一层壁垒,将仅存的、极其微弱的纯净本源残渣,极其野蛮地剥离出来。
剧痛让他整个人痉挛了一下,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巴滴落。
这微弱的纯净气息,像一缕极其细微的流光,顺着他的指尖,一点点渡入苏清颜断裂的剑骨缝隙中,死死裹住了她即将消散的心脉。
苏清颜冷硬的眉头微微舒展了半分,那一丝极其珍贵的气息暂时拉住了她向死神滑落的脚步。
可就在这丝纯净气息散开的瞬间。
在这个极不稳定的灵气逆流断层中,那种无毒的、纯粹的规则味道,就像是在饥饿的狼群中扔下了一块新鲜的血肉。
李长生正准备收回手,后颈的汗毛突然直挺挺地竖了起来。
在他的正后方,仅仅隔着不到半尺的深层岩壁上,原本安静附着在上面的一块半结晶化石壁,无声地剥落了一小块碎屑。
黑暗的岩缝深处,一双带着浑浊贪婪、瞳孔呈现出诡异多边形的复眼,缓缓睁开。那视线穿透了浑浊的空气,死死钉在了李长生的后背上。
一种夹杂着石灰与腐朽气息的腥风,贴着李长生的后脑勺,轻轻吹了过来。
